【文/观察者网 熊超然】
7月7日至8日，土耳其首都安卡拉迎来了又一场北约峰会。几十年来，美国一直承担着北约的主要安全责任。如今，特朗普政府正力图改变这一格局。
去年的海牙峰会，面对美国施压，北约各盟国承诺到2035年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占比的5%。然而，在看似安然卸下这一压力后，这些国家其实才真正迎来严峻考验，因为：今年的安卡拉峰会将把讨论重点从宽泛的承诺转移到具体的执行层面。
本届峰会开幕前，北约秘书长吕特专程跑到白宫端出了一块印有金字的展板——“特万亿”（The Trump Trillion），用以展示自2017年特朗普首次执政以来，欧洲盟国累计增加的1.2万亿美元防务开支，极力讨好他口中的这位“爸爸”。
但面对欧洲人的谄媚奉承，美国驻北约大使惠特克却不以为意地对美媒表示，当前的军费摩擦不过是北约转型中“成长的烦恼”（growing pains），因为美国的战略是“不离开，但少干活”。
“此次北约峰会实际上是北约从‘分担责任’转向‘转移责任’的一次转变。”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高级政策研究员乌尔里克·弗兰克（Ulrike Franke）这样表示。
这一转变背后，究竟是欧洲战略自主的提升，还是美国对同盟资产的又一次深度压榨？所谓的“成长的烦恼”之下，北约内部埋下了怎样的分裂暗礁？为此，观察者网特邀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深度解构这场在黑海之畔上演的利益分赃与博弈。
2026年6月24日，美国华盛顿，北约秘书长吕特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期间展示一张图表。 资料图
“退群”只是讹诈，美国想要“降本增效”
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他对于北约的批评从未间断，有关“退群”的威胁更是不绝于耳。此次参加北约峰会，特朗普更是喜怒无常、前倨后恭。
根据英国《卫报》当地时间7月8日的现场报道，特朗普在抵达安卡拉的最初几个小时里“表现得极其暴躁”，不仅重提美国想要控制格陵兰岛的旧账，还痛骂欧洲盟友没有在美伊冲突中出手相帮。然而，在32国闭门会议后，他却突然改口称，在会场里感受到了“极大的爱”（tremendous love）和“极大的团结”，并对盟友宣称，“我们想和你们在一起”。
尽管特朗普此前曾公开讨论过退出北约，但崔洪建认为，美国并不会真正“退群”，这更多是一种特朗普式的对北约、对欧洲国家施压的方式，是一种非常符合特朗普风格的政治讹诈。
实际上，美国在其安全战略文件中已清晰表述，尽管当前欧洲在安全领域给美国增加了负担，但从整体战略层面来看，美国不可能放弃欧洲，而是希望推动北约进行新一轮调整，也就是目前提出的所谓“北约3.0”。
“所谓北约转型，在我看来，就是美国希望以更少的投入、更低的成本、更小的代价，实现对北约更强的掌控。”
崔洪建指出，美国希望的是与欧洲形成一种新的安全分工，在这一模式下，美国将常规防务责任“外包”给欧洲，要求欧洲至少具备基本的自我防卫能力；但在指挥体系、情报、核威慑等核心资产上，美国仍然会牢牢掌握主导权。
一方面，这些能力短期内欧洲没有能力替代；另一方面，美国通过控制这些关键战略资源，就能够在让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同时，避免欧洲借此获得北约的主导权。
近年来，欧洲越来越强调“战略自主”，也越来越意识到不能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从长期来看，欧洲几个主要国家确实有可能借美国推动北约改革之机，加强自身在北约中的战略支柱地位，也就是当前欧洲内部讨论较多的“北约欧洲化”。但对多数欧洲国家，特别是中小国家而言，它们目前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真正推动“北约去美国化”。
因此，未来实际上存在两股力量之间的长期博弈：一方面，美国希望按照自己的设想改造北约；另一方面，欧洲则希望借这一过程推动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自主。这两种趋势将长期并存，并不断相互影响。
欧洲买不来“防务自主”，却买下了…
根据北约官方于当地时间7月8日发布的《安卡拉峰会宣言》，秘书长吕特在新闻发布会上不无得意地宣布，北约盟国在海牙达成的“5%GDP军费目标”正加速兑现，仅仅一年时间，平均军费水平已向4%迈进。
而据美国公共广播协会（PBS）等媒体报道，在安卡拉峰会期间举办的国防工业论坛上，北约更是高调宣布了价值数百亿美元的联合武器采购项目，以此向特朗普展示盟友的“购买力”。
崔洪建直言，在美国的压力下，北约成员国去年已作出一项共同承诺，即逐步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占比的5%。当然，这一数字本身存在一定的“水分”。其中真正用于国防建设的比例为3.5%，另外1.5%更多属于安全和基础设施等配套投入。
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再是资金是否增加，而是这些投入能否真正转化为军事实力，也就是实现从“资金投入”向“能力建设”的转变，这也是未来北约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后续，美国势必将继续施压欧洲，不能仅停留在政治表态层面，而是要投入真金白银，北约还会持续评估各国国防投入的落实情况。但在能力建设过程中，同样会出现新的博弈。
想要追求更多战略自主的欧洲国家，希望把财政投入和欧洲自主国防能力建设相挂钩。事实上，欧盟此前已出台一系列防务发展路线图，明确提出要建设更加独立的欧洲军工体系，提高自主生产能力，实现更多装备“自产自销”，减少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外部供应商的依赖。然而，美国希望继续掌握北约最核心的战略资产，两者之间天然存在着矛盾。
崔洪建表示，美国愿意放开的，主要还是常规武器装备市场，让欧洲承担更多生产任务。对于利润更高、技术更先进，同时欧洲短期内尚不具备自主生产能力的装备，美国并不会轻易放手，比如F-35战斗机、“爱国者”防空系统等。
至少从目前来看，在一些欧洲最急需、同时技术门槛最高的先进武器领域，欧洲仍然无法完全摆脱对美国的依赖。未来，欧洲自主装备的比例或许会逐步提高，但这一提升过程将受到技术能力、产业基础以及武器种类等多方面因素的制约，短期内提升空间仍然有限。
美国“政客新闻网”直言，在特朗普的两届任期中，始终贯穿着“生意优先”的态度，即要求世界“买美国货”，却几乎不给互惠贸易协定。而欧洲眼下虽然看似是在配合这场游戏，但部分国家的预算已经没法承压。
北马其顿政治学家、 Synergia Orbi：全球分析研究所创始人比利亚娜·万科夫斯卡此前对观察者网表示：“安卡拉峰会或许会通过更多决议，但本质不会改变：它是一座以安全为名、以利润为实的投资基金，而威胁恰恰被这一体系本身不断制造和放大。”
援乌模式变了，无偿援助变“付费军购”
本届安卡拉峰会最大的一个“意外”发生在美乌领导人会晤上。
2026年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参加北约峰会期间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会晤。 IC Photo
据英国《卫报》和美联社报道，特朗普在会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时，突然提出了一项“惊喜优惠”：美国愿意向乌克兰授权，许可乌方在本土自行制造美制“爱国者”防空导弹。
与此同时，北约在《安卡拉峰会宣言》中承诺，在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70亿欧元的军事援助和培训，并欢迎欧盟通过“乌克兰支持贷款”为其提供长期资金保障。
崔洪建指出，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美国对乌克兰危机的政策，特别是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持方式，已发生明显变化。
过去，美国对乌支持主要以军事援助为主，而现在逐渐转向一种新模式，即美国提供武器装备，由北约其他成员国出资购买，再转交给乌克兰。换句话说，过去更多是无偿援助，如今则更接近一种军购模式。
此前，美国国内一直存在反对继续援乌的声音，不少人认为，不应该继续花美国纳税人的钱支持乌克兰。而特朗普将这种支持转变为商业交易之后，就能够向国内反对者解释，美国并不是在做赔本买卖，而是在通过出售武器装备获得收益。
至于未来北约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继续支持乌克兰，崔洪建认为，这主要取决于美国战略意愿和欧洲财政能力，这两个方面共同决定了北约未来援乌政策的可持续性。
认知错位与权力不对等
美欧之间存在尖锐分歧，早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可美国驻北约大使惠特克面对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采访时则认为，这种关系不过是“成长的烦恼”罢了。
纵观美欧媒体的观察，它们却并没有这么乐观。例如，美国《时代周刊》（TIME）在安卡拉峰会期间，就发表题为《别再为旧北约默哀，建立新北约》的评论文章指出，跨大西洋关系正处于深刻的紧张状态中，欧洲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现实，必须为一个不再依赖美国力量的安全秩序做好准备。
安卡拉峰会前夕，特朗普在白宫仍对媒体抱怨称，他对部分欧洲盟友拒绝参与其主导的伊朗战争感到“极度失望”，并愤怒地表示，“我不要他们的钱，我要的是忠诚”。
崔洪建认为，未来北约成员国之间的分歧仍有可能进一步扩大。
当前，全球地区冲突无论是在数量还是烈度上都呈现上升趋势。而北约成员国由于地理位置不同、对外关系不同，安全关切也存在明显差异。因此，随着国际安全形势越来越复杂，各成员国形成统一立场的难度也会不断增加。
2026年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北约峰会举行，与会领导人拍摄合影。 IC Photo
其中，最大的变量仍然来自美国。
传统意义上的北约，长期以来主要依靠所谓“共同价值观”、“共同战略目标”以及“共同安全理念”维系联盟内部的凝聚力。在此基础上，各成员国形成较为一致的“安全共识”，并据此协调政策、采取行动。但如今，美欧对于国际安全形势的判断已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分歧。
例如，在欧洲看来，俄乌冲突仍然是当前最重要的安全挑战；但在美国看来，战略重点已发生变化，美国更加关注西半球事务、中东局势以及亚太方向，针对涉华等议题投入了更多战略资源。
也就是说，美欧双方对于“安全威胁来源”以及“战略重点”的判断已经不再完全一致。
今年爆发的美伊冲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在欧洲看来，美国更多是依据自身战略目标采取行动，并没有充分考虑北约整体安全利益。而美国在未经充分协调的情况下贸然采取军事行动，随后又希望欧洲基于北约共同防御义务给予支持。
崔洪建认为，未来北约峰会当然仍会尝试弥合类似分歧，修复联盟内部出现的裂痕。
但是，从目前国际战略环境以及美欧之间已形成的认知差异来看，这种矛盾的修复难度将越来越大。即便联盟能够维持组织框架，其内部围绕战略重点、安全利益以及责任分担等问题的分歧，仍将长期存在，并可能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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